
湖南长沙,蔡皋在住所楼顶公共天台的花园中。(杨抒怀/摄)
蔡皋带《环球人物》记者去楼顶的公共天台拍摄,那里有她打理了26年的花园——上百平方米的花园,如今也和画一样,成为她的代表作之一。
紫藤已经谢了,绣球正当季。本是春秋盛开的铁线莲还有两朵,带着一种氤氲的紫色,欢快摇曳着。“这叫乌托邦。”她特别介绍。
经过邻居的花圃,蔡皋顺手剪掉两根枯枝。女儿萧翱子喊起来:“妈妈,别人家的花你也剪!”“修一下嘛。”她笑,左右端详一会儿,又欻欻下了几剪刀,飒爽得很。
蔡皋喜欢植物旺盛的生命力:“草在石头缝里都可以长,何况我是个人呢?”
“好美,好美”
去年5月,蔡皋在哔哩哔哩上开了账号。第一期视频里,她笑眯眯地对着镜头说话:“哔哩哔哩这个名字很好听,像个鸟的声音。”她学起鸟叫,又唱了一首关于小鸟的歌。一群弹幕飘过:“好可爱!”
蔡皋,原名蔡小咪。小咪从小就可爱,喜欢画画、看戏,能帮外婆包粽子、纳鞋底;但小咪也很有个性,书柜里的一张照片就是力证——童年的她盯着镜头,表情挺严肃。“大人让我笑,我偏不笑。”她跟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解释,“我有个‘毛病’,不喜欢被动。”
这“毛病”却绘就了蔡皋的一种底色。中学时,她沉迷于解几何题,标准答案没意思,“我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解”;谈恋爱前,朋友介绍了出身更好的对象,可她欣赏丈夫的绘画才华,两人最终走到了一起;20多岁时,她被分配到群山之间的太湖小学当老师,下了火车要步行20多里路,一路哭一路走。哭完了,还是那个“不喜欢被动”的蔡皋:“苦是什么味道?我倒要尝一尝。”
她的力量从何而来?讲不完。她讲童年,“画画就开心”,她用木炭画了满墙,大人不仅不骂,还一片称赞。她讲外婆,一个在清贫中持家有道的传统女性,有机会就带她去看戏,给她讲故事、唱童谣,“种莲子,开荷花,莫种籽,到老家”。她讲读书,“疯子一样地读”,谈话间,诗句和典故像泉水一样冒出来,说起月亮,她从李白、苏东坡聊到颇具禅宗意味的“望月而笑”。“月亮实际上告诉你,你可以光明。”

在蔡皋的画笔下,小时候的自己跟着外婆纳鞋底。(受访者供图)
在太湖小学,蔡皋自封为“万金油”老师,上过五门课,当过班主任,包下全部的黑板报。农闲时学校砌教室,人人都要当小工,几十斤重的砖,她来来回回地担。
是辛苦,但她也尝出回甘来。学生们喜欢她,时不时带来一把桑葚、一串红薯。家长们敬重她,每回家访都硬留她吃饭,“倾其所有”。
太湖小学由一所寺院改建而成,老师们的宿舍是过去的僧舍。蔡皋住在楼下的一个房间,“冬暖夏凉,有一扇很好的窗”,通过窗子看出去,乡间的四时变换都成了景致。在这个房间里,她画了很多速写,读了很多书,还生下了女儿翱子。
“你说我怎么就有福气,可以住在那个地方?”安排房间的主任叫刘春圃,蔡皋至今记得。“‘刘’不就是留下来的‘留’吗?你说有没有缘分?他叫‘春天的花圃’,像农夫养秧苗一样养孩子,我很受用。”
六年的乡间生活,让蔡皋与孩子、与民间文化有了很深的羁绊。后来,她把太湖的很多记忆画进代表作《桃花源的故事》:路边的茶亭,田间的老牛,桌上的土菜,水汽中的桃花,“好美,好美”……
“你有10个红条子”
1982年,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(以下简称湘少社)成立。蔡皋此时已离开太湖小学,正在株洲县一所中学教美术。她早前向湖南的《红领巾》杂志(《小蜜蜂》杂志前身)投过不少佳作,引起了湘少社时任社长王勉思、低幼部主任郑小娟的注意。
经过多方努力,36岁的蔡皋被调入湘少社,成为图书编辑。办完报到手续,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,更感到一种召唤:“人被需要的时候,是有一种感觉的,而且是儿童这样一个群体的需要。这是最高的奖励。”
给孩子们看的Picture Book,早年翻译为“图画书”,后来受日本的影响也翻译为“绘本”。20世纪80年代,儿童文学百废待兴,相比于文字作品,图画书几乎不受关注,蔡皋跟同事们一起成为“拓荒者”。
如果说画家是演员,图书编辑就相当于编剧和导演。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编辑,以便约到好画家,蔡皋自己先画。1987年,上海举行儿童读物插图比赛,10位评委用红条子投票,蔡皋绘制的《七姊妹》夺得优秀作品奖。温泉源、何艳荣、俞理等评委惜才,在电话尚不普及的年代,他们特意写信告知:“蔡皋,你有10个红条子!”
“我是借了力了,所以心怀感恩,处处要报答。”蔡皋对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说。
那时还只有星期天的单休,和许多职场女性一样,蔡皋一面和丈夫照料全家老小的生活,一面挤时间做“星期天画家”。“妈妈向来是自己创造条件。”萧翱子说,家里面积小、采光不佳,蔡皋只能在阳台上画。但哪怕是“豆腐块”插画,她也会一遍遍地画到满意为止。
绘画作品可以大略分为小画和大画,插画就属于小画。除了尺寸,二者的重要区别在于大画可以进入艺术市场,有更高的商业价值。萧翱子记得,妈妈有过几次画大画的机会。1988年,湘少社筹备“中国民族节日风俗故事画库”,蔡皋根据土家族风俗画了《晒龙袍的六月六》。第二年,著名画家黄永玉恰好来长沙开会,郑小娟等人带去这本书,请他做些指导。黄永玉看完,题字道:“画得真好!湖南有福了!”“如果妈妈愿意,应该可以借机转型,但她最终还是选择当编辑。”萧翱子说。
湘少社设有“创作假”,以鼓励编辑多创作、出精品。1993年,蔡皋就是利用这个假期完成了代表作《荒原狐精》(又名《宝儿》)——水粉画中融入剪纸、木雕元素,大片墨黑的底色中,身着红衣花裤的宝儿举起了一盏灯。

宝儿点灯一看,发现了狐狸精断掉的尾巴。(小博集出品·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《宝儿》)
儿子萧睿子记得,20天里,蔡皋全情投入地画,以至于刚画完就病了一场。他一度发愿,长大后绝不要像妈妈一样:“天天这么画,没钱又辛苦,值得吗?”
多年后整理蔡皋日记,萧睿子慢慢走近了妈妈的内心,也明白了宝儿手里那盏灯的意义。他向《环球人物》记者提起,大约是1996年,蔡皋去上海参加同行聚会,回家后写道,大家看了很多外国的优秀作品,决心一起填补中国儿童图画书的空白。“很澎湃,很纯粹。所以她获得国际安徒生奖后才会说,那不是给她一个人的奖。”
种下“一颗桃源种子”
《荒原狐精》出版后,一举斩获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“金苹果奖”,开创中国作品之先。但蔡皋没去领奖,她后来才知道自己获了奖。她反复跟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说:“获奖当然好,像说话有了着落。但我一直画,是因为喜欢。如果按照评奖标准去创作,不就进了套了吗?我不喜欢。”
1996年,“日本绘本之父”松居直与蔡皋相约创作《桃花源的故事》。“‘渔人甚异之’,那到底是怎样惊艳的桃花林?”动笔前,她看了大量资料,历史、文学、绘画的都有。传统文人画里,桃花源的色调普遍古雅清冷,她觉得不对,“要温暖”。
这一画,蔡皋就画了5年。最难画的是桃花林,试了很多稿后,她放弃形似,取其神髓,结合水粉、刮刀等工具,终于画出她心中那种明丽、热闹、生命力十足的感觉。
2000年,蔡皋退休。时间、画幅、题材选择都更加自由,她进入新的创作高峰期。不过,因为力求完美,她画得依然很慢,一本《花木兰》,从构思到完稿,花了大约8年。
当时的出版社曾建议蔡皋改写一版文字,把故事改得热闹一些。蔡皋坚持用《木兰辞》原文,甚至一度收回画稿,将合作搁置。“宁可不出版,也不能改得面目全非。”她坚信孩子们有能力品味经典,“要把最好的东西给童年,要教孩子们跳起来摘苹果,更要相信他们跳得起来。”
文赛峰是中南博集天卷·小博集项目主编,也是蔡皋近年来的主要合作者之一。她告诉《环球人物》记者,每次办活动展示桃花源的插图,台下读者必会“哇”声一片,赞叹“好美”。
除了这种直观的美,蔡皋作品里还有许多东西值得细细品味。《桃花源的故事》有一幕夜间场景,画面右下方是款待渔人的人家,房内已经熄灯。渔人去哪儿了呢?他在画面左上方,一处山崖的石桌旁。“为了不影响孩子睡觉,大人们换到山上接着聊,可见桃源生活的幸福和睦。而他们聊至深夜,又反映出村人的热情与外界的动荡。这个处理简直是神来之笔。”文赛峰说,“还有语文老师带着学生‘听’这幅画,孩子们听到了谈话声、虫鸣声、小儿酣睡声、夜风扫过竹叶的沙沙声……”

渔人与村民们在夜色中畅聊。(小博集出品·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《桃花源的故事》)
不同于桃花源的诗意和追寻,《花木兰》的主题聚焦于超越和自我认同。文赛峰说,新版《花木兰》中,蔡皋重绘了部分插画。比如“朔气传金柝,寒光照铁衣”的画面,从混战调整为木兰在雪中高举长矛、骑马追敌,更凸显木兰的英勇,也与下一页“将军百战死”的沉重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木兰回乡后跪拜父母,乡亲们也都出来迎接。在木兰的左侧,两位小童牵着的女性是木兰的好朋友,因为丈夫迟迟未归,她哭瞎了眼睛。乡亲们的很多亲人还在外征战,不知道何时能够回家。(受访者供图)
还有一组“异时同构”的对照图,令文赛峰印象深刻。“木兰准备换上男装离家时,转头看了一眼纺纱车,很依依不舍的;十年后,她穿着将军服荣归故里,又转头看向了纺纱车。你能看到蔡老师对花木兰的理解:她爱纺纱、爱父母、爱幸福的日常。女性不是非要和男性一样去打仗,她是美丽而坚韧的,并且有着深度的自我认同。”
不管故事类型如何变化,有些表达是蔡皋一以贯之的:故乡、土地、根……童书研究者阿甲注意到,蔡皋尤其喜欢使用土色系,“她一直站在民间的泥土里面”。
比色彩更炽热的,是流淌其间的爱:小小的宝儿敢于在黑暗中走向狐精,是要保护深爱的妈妈;木兰十年未归,她的房间却一直保持原样,是家人在牵挂她;新作《不能没有》里,小朋友在妈妈怀里笑眯眯,“不能没有抱抱”;《桃花源的故事》尾声处,面对挽留,渔人还是选择回家,因为他知道家人会在门前日日等待。村人送来很多礼物,除了衣服、食物,还有一把拨浪鼓,那是特意给渔人的孩子准备的。
渔人还带回了一袋种子。蔡皋说,希望看故事的小朋友们,心里也能种下“一颗桃源种子”。
“太好玩了”
与蔡皋对谈,跟“美”一起高频出现的,还有“好玩”。
她向《环球人物》记者展示一本新笔记,封皮上写着“2026凤凰行”。翻开本子,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又一个隧道洞口的速写,后面跟着足足两页半的隧道名字:“鸬鹚渡……儿门坡……鸡公脑……”
“是不是也很好玩?”她语速飞快,好像又回到了穿梭隧道的现场,“人家开车,我就赶紧问,赶紧记。”
从20世纪80年代到现在,她写了50多本笔记。有字、画和大片的留白,像一本本小书。她的两本散文集《一蔸雨水一蔸禾》和《人间任天真》,都由笔记梳理而成。其中的“好玩”,随处可见——
她种的花多,开得又好,邻居们认为蔡皋可以做种植专家。她点评:“这年头,专家比较多。”
到乡下亲家家里做客,亲家的亲家也来作陪,她感慨:“乡里人好客好到可以把亲家拿出来招待别人。”两人相谈甚欢,“乜晓得这淡扯不得,一扯就扯起七远八远”。
还有她最喜欢的“小先生”们,光辉事迹记不完。孙子小玖玖听说有机奶,问道:“为什么是有鸡奶,没有鸭?”外孙周周子趴在对面写作业,“长得麻利,写作业非常之磨蹭”。同事的小孩汤木里是蔡皋的忘年交,两人一起逛超市,汤木里想起妈妈“别买零食”的嘱咐,很有水平地指点蔡皋:“你买真货,不要买假货,真货吃了不会肚子痛。”

蔡皋和小孙子在一起。(受访者供图)
每次翻阅笔记,蔡皋会一边看一边“哈哈哈”:“太好玩了。”
其实,整理笔记时,萧睿子也看到过“雨打芭蕉,倍觉凄清”之类的句子。“很老派的写法,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。情感的、家庭的、生活的、创作的困难,她始终都有。”
“颓然草”和“忘忧草”向来结伴而至,就像修剪花草一样,蔡皋尽量藏起前者,用后者熬出一碗碗“忘忧水”。几乎每一个采访对象都提到,有人在蔡皋面前哭过,包括参加签售的编辑、听她演讲的老师、到她家的访客……在她面前,人们似乎总能放心地袒露自己,获得某种共鸣和力量。
最近四五年,随着各种视频的传播,蔡皋“出圈”了。越来越多的人希望从她身上找到参考答案。成年人还能保持纯真吗?如何面对人生的无意义感?人怎样在庸常中抵达自由?她不厌其烦地讲:“可以嘞,只要你愿意。”
她知道当下年轻人有很多新困难,不同于她所遇到的那些。“但都是烦恼和问题啊。快乐是一种能力。你可以成为自己,一棵狗尾巴草也有它的自由。”
采访最后,我们的无人机起飞,从镜头里看,在一片灰白色的城市建筑里,蔡皋的楼顶花园更像桃花源了。蔡皋没看,她又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画画,脱离了时间、脱离了嘈杂、脱离了“人该干什么”的规训,回到了跟天地同息的节奏里,恰如她书里的一句话:那么静,静如太古。
责任编辑:高玮怡蔡皋,《桃花源的故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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